這問題對任何人來說都很好回答,可是對某一世代成長的孩子來說,這個問題並不是那麼容易的回答。
住院的時候,鄰床的老太太請了個中國籍的看護黃小姐,住院的第二天下午,護士來探房,也許是要讓老太太保持清醒,避免老太太晚上睡不著,於是護士便和老太太及黃小姐交談了起來。
老太太年紀大,耳朵聽不清楚,所以護士扯大了嗓門:「老太太,您是哪裡人啊?」老太太平時就不愛與人交談,雖然很依賴黃小姐,其實也不常與黃小姐交談,對於護士小姐的問話,老太太不知道是沒聽到或是已經睡著了,並沒有回答。黃小姐連忙熱情的重覆了護士的問題問老太太,並說:「老太太,您沒說您是浙江人?」護士小姐也說她是浙江人,黃小姐好像也是,但三個浙江人並沒有太多的交談,也許是怕太大聲打擾到老太太或是我們,寒喧個幾句後,護士小姐就離開了。
出院那天早上,我們才趁著黃小姐休息時與交談,黃小姐說,她來台灣五年了,擔任的是看護的工作,媽媽問她現今看護工作的行情價,她也很大方的告訴我們價位的差別,也感嘆現在看護工作的競爭很激烈。我問:「您來台灣五年了,所以快領到身分證囉?」她不好意思的笑一笑,告訴我要拿到身分證還要再等個幾年,不過拿不拿中華民國的身分證對她來說都無所謂。我好奇的問她原因,她說:「我先生是外省人第二代,他們全家都已經有綠卡了。」我開玩笑說:「所以妳已經是美國人囉!」她說,因為先生在申請綠卡時還是單身,後來結婚了,所以身分改變,便需要再重新申請,而她也要等申請,到了美國後還要再坐幾年的移民監,就可以有綠卡了。
出院後,因為傷口還未拆線,所以我必須搭計程車回家,有些司機會和乘客聊天,有天,就有位司機大哥問我:「小姐,妳是哪裡人啊?」我的腦袋卡住了一下,我該怎麼回答呢?我成長的地方?我出生的地方?我父母的家鄉?還是像國小時填寫資料表一樣,在祖籍這一欄裡填上一個我從未去過的地名?於是我回答這位先生:「我是在台北長大的」。
還記得國小的時候,下課時間,同學們也會互相問彼此是「哪裡的人?」大家都回答一個從未親眼見過的地名:山西、廣東、浙江、福建…就連這些中國省份都還有小村落,一群對世界還沒有完整認知的小毛頭,講的可能是爺爺奶奶告訴他們的「家鄉」的人事物,講的是一個來自記憶裡的國度。
其實這個問題是一個很簡單的自我認同的問題,我在回答這個問題前,總先猜測對方「預期」得到的答案來回覆,這麼做的確太做作了些,卻總是從這樣一個認同的動作裡,可以聽見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政治意見、不同的生活方式與對人生不同的想法,總是在回答對方這個問題後有不同的轉變。
也許是我想的太多,不知道這樣的問題會不會困擾著其他人?在媒體的過度炒作下,身分的認同反成了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一把刀或一堵牆,劃開了關係也阻隔了人情味。
心理學家Erik H. Erikson認為人的一生是透過社會互動,追尋自我定位的發展歷程,在其人類發展八階段中的第五階段為自我認同期相對認同混淆(Identity v.s. Identity Confusion)中,進入青春期後的男女會感受到生理變化並意識自己即將邁入成人的階段,此時會思考自己的人生方向及對於自己將在社會上所扮演的角色感到疑惑與焦慮,這些青少年也在思考及探索的過程中,找到自己的優點及社會定位並接受自己的缺點,順利達到自我認同,相反的,如果青少年無法認清自己,也無法接受社會既定的規範,就會產生徬徨,失去生活的方向感,而產生了認同混淆。就James Marcia的觀點來看,產生自我認同混淆情況的青少年則容易有醉生夢死的生活態度。
從書上的理論看起來,失去身分的認同感的確是一個很大的問題,讓我不禁懷疑社會新聞版面裡有些沉迷在線上遊戲甚至因此犯罪的人們,是不是在這一個階段出現了危機,自己在現實世界裡得不到認同,便轉往線上遊戲的網路世界裡找尋認同的可能,當然,在遊戲的世界裡,所扮演的角色的確比在實際生活裡容易得到認同。
雖然書上談的是人生的發展,但一個很簡單的「你是哪裡人?」的問題,卻牽涉到能否得到對方/他人與社會的認同,這個問題說小其實也不算小,不是總是有人會為這樣的問題而上演全武行嗎?
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裡,這樣的問題能夠被簡單的回答,我能很簡單的回答對方:「我是台灣人。」
vision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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